鼎文箋記 | 誰綁架你的人生？談情緒、小我與覺察

從小到大，我們可能常被告知「你不夠好」、「你不行」，甚至被威脅「我不要你了」、「要把你丟掉」。這些話語和經驗，都會在我們的身體與內在留下深刻的印象與記憶。

當我們長大之後，這些記憶依然儲存在身體裡。當生活中發生某些事情時，它們就可能被觸發。有時候，我們並沒有覺察到這一點，沒有觀測到它的出現，但它卻已經悄悄地跑出來了。而它跑出來時，並不只是情緒的反應而已，而是一種「我就是這樣的人」的認知。

這個認知，其實就是所謂的「小我」或「自我」，英文稱為 ego。無論用哪個詞，它都是一種長期累積而來的概念，來自我們從小被對待的方式，以及生命中所經歷的各種事件。慢慢地，我們會形成對自己的定義，例如：「我是怎樣的人」、「我做事情就是這樣」。

接著，當我們在生活中遇到各種人與事時，就會發現一件有趣的事情：同樣一件事，發生在不同人身上，反應卻完全不同。為什麼會這樣呢？因為每個人心中都有不同的小我、不同的自我概念。

舉例來說，老闆對員工說：「A，這件事情你下個月把它完成。」

有些人小我被觸動，心裡立刻冒出：「不行，我一定辦不好。」

有些人則想：「太好了，機會來了，我要好好表現。」

也有些人只是覺得：「好吧，老闆怎麼說，我就照做。」

同一件事情，因為每個人內在的自我概念不同，而產生了完全不同的反應，引發如此不同的反應原因在於，我們每個人內在都帶著一套對「自我」的既定概念。

當老闆只是交代一件事情時，你甚至還沒真正開始行動，內在其實就已經先反應了。這個反應，並不是你「刻意想要這樣反應」，而是有些時候，連思想都還沒出現之前，身體的記憶或情緒反應就已經先冒出來了；也有一些反應，是從頭腦、從思考層面出現的。但無論是身體、情緒，還是思考層面的反應，其實都源自於我們過去所累積的經驗。

也就是說，我們對當下事件的反應，往往不是來自當下，而是來自過去。

就像俗話說的：「一朝被蛇咬，十年怕草繩。」當你看到一條繩子在光線昏暗的地方晃了一下，有些人可能立刻嚇一跳，以為是蛇；而旁邊的人卻能清楚地看出那只是一條繩子。差別並不在於眼前的事物，而在於每個人是否曾經有過相關的經驗與記憶。

這些過去的經驗與記憶，會逐漸累積成我們對「我是誰」的認知——我是什麼樣的人、我習慣怎麼反應、世界會怎麼對待我。

問題出現在什麼地方呢？如果一個人從小被教導「你是不被愛的」、「你不值得」、「我們不要你」，那麼即使在現實生活中，身邊的人其實在關心他、在意他、需要他，他也可能完全感受不到。因為他的小我已經被那個「不被愛」的概念困住了。

一旦外在事件被觸發，他就會自動把過去的記憶與對自我的認定投射到當下，心裡想著：「你們果然就是會這樣對我，因為我本來就是這樣的人。」當這種小我或自我的幻象被完全認同時，他就失去了與當下真實的連結。此刻他所接收到的愛、關心與支持，便無法真正進入他的心中。

於是，他活在的是自己小我所建構出來的世界——那是一種幻象、一種妄想。

另一種常見的狀態，則是小我極度膨脹。這樣的人可能認為自己是偉大的、了不起的拯救者：「我可以拯救所有人，我願意犧牲自己來成全你們。」然而，身邊的人往往並不需要這樣的拯救或犧牲，甚至會覺得壓力過大、不被尊重。

久而久之，這位「拯救者」發現自己無法真正改變對方。原因很簡單：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道路、自己的選擇與面對生命的方式。當拯救者試圖要求對方活成自己認為「正確」的樣子時，其實只是小我在運作——希望世界符合自己的期待。

當對方無法被「拯救」時，拯救者便會感到挫敗，甚至覺得自己成了受害者，於是掉入所謂的「加害者—受害者—拯救者」三角關係中。角色在其中不斷輪換：拯救者救不了人，便認為對方成了加害者；而自己，則成了受害者。

這些模式，本質上都是小我在運作，是自我概念的重複上演。從某個角度來看，這也可以被稱為 neurosis（精神官能症或功能失調）——也就是，實際情況並非如此，但一個人卻依照自己小我所建構的認知，去想像、相信並活在那樣的世界裡。久而久之，這個世界便成了他唯一的現實。

有時候，兩個人剛好互相搭配，一個進入拯救者角色，另一個便成了受害者；或是當拯救失敗時，角色立刻翻轉。這些都是小我模式，會讓我們脫離當下的真實。

事實上，能夠真實地回應當下，是健康的；真正產生問題的，是反應已經不再來自當下，而是來自過去的投射，進而創造出一個只屬於自己感官與認知的世界。

多數時候，我們並沒有察覺到這一點。其實每個人多少都如此，只是有些人開始覺察了。當覺察出現時，我們就有可能慢慢跳出那個由過去累積而成的「我應該是這樣的人」的框架。

例如，在親密關係或婚姻中，如果一個人童年時曾有被遺棄的經驗，那麼在婚姻裡就特別容易被觸發。某一天，先生在外面手機剛好沒電，太太打了十幾通電話都聯絡不上，於是情緒立刻湧現：「你都不接電話，你都不理我……」

這樣的念頭一冒出來，其實是觸發了童年曾經「不被要」的感受。等先生回到家時，情緒早已累積到高點，那種被遺棄、被切斷連結的感覺全都湧現出來，人也因此脫離了現實、脫離了當下。

所以，我們在談修心、成長，或所謂的覺醒，真正要培養的是這一份「覺」——是否有覺察到，我們正在被某些不明所以的情緒，或過去事件的記憶，困在自己建構出來的認知世界裡？是否已經離開了當下真實正在發生的事情？

當這份覺的力量愈來愈清楚，人就會愈來愈成熟。同樣是打了十幾通電話沒有接，內在的反應就會完全不同。你會開始回到當下，去看一個單純的事實：「他是不是遇到什麼狀況了？」而不再自動被拉回到童年被遺棄的情緒裡。

即使那份感受真的被觸發了，至少也能做到「當知當覺」——

「咦，我怎麼會有這種感覺？」

「我是不是又開始胡思亂想了？」

「這其實是以前的事，為什麼現在又出現了？」

在這樣的覺察中，人就能很快回到當下。當先生回來時，不再把情緒投射到他身上，不再指控、不再爆發怒氣，而是平靜地面對一件事情本身，例如：「我打了很多通電話給你，沒有接，是發生什麼事嗎？」對方可能只回一句：「手機沒電了，來不及充電。」事情就這樣單純地結束了，不需要夾雜大量情緒。

一旦小我和情緒合在一起，我們就會被它們綁架。如果這份覺沒有醒來，它不只會操控我們的一生，還會影響、甚至操控身邊的人。

因此，如何更好地活出自己，關鍵就在於把覺知、覺察、覺性真正活出來。否則，我們就會一直在同樣的模式裡輪迴——這一生如此，下輩子也繼續在其中打轉。

所以，成長與修行真正重要的，是讓這份覺性醒來。能夠看見：

「喔，這個情緒又跑出來了。」

「這個小我又出現了。」

「它又在影響我了。」

不是壓抑，而是清楚地知道、聽到了、看見了。承認過去的確曾發生那些事，但此刻，我們是在當下。現在的「我」，是當下的主人，我會如實地看清楚事情到底是怎麼回事，並做出最適合當下的回應。

這就是讓自己真正活在當下，讓靈在當下的力量被喚醒。訓練這份覺、這份覺知、這份覺醒的力量，正是修行的核心。

當這個力量愈來愈強，小我與情緒對我們的綁架就會愈來愈鬆。否則，有時候是情緒出來了，想法也加進來了，身體反應也跟著來，最後小我再補上一刀——四個「部門」一起造反，身為老闆的你根本無力招架，只能被整個綁走。這就是所謂的「無明」。

這樣的情況其實很常見。比如你去看醫生，醫生不小心拿錯報告，皺著眉頭對你說：「這個很嚴重喔。」你一聽，整個人瞬間崩潰——

心情立刻掉到谷底，念頭開始狂轉：「完了，我該怎麼辦？」「上有高堂，下有妻小，我以後怎麼辦……」

念頭一出現，身體立刻有反應——整個人突然沒力氣、軟了下來。小我也跟著接手：「唉，這就是命吧。」情緒、想法、身體與小我瞬間聯手，把人整個拉進去。

結果才剛走出診間，醫生突然追出來說：「王先生，不好意思，剛剛看錯報告了。那是別人的病例，不是你的。你的檢查數據都很好，跟年輕人一樣健康。」

一瞬間，整個人又恢復精神、神采奕奕：「對嘛，我就是健康的啊，嚇死我了！」

事實從頭到尾並沒有改變，但在這短短的過程中，我們的內在早已歷經了一連串巨大的反應。這正說明了，外在事件只是觸發點，真正翻天覆地的，是我們內在的反應系統。

如果我們能帶著更多覺知來生活，就會開始讓理智、情感與行動彼此整合，而不是被其中某一個部分拉著走。當這些層面能夠整合起來，內在就會形成一個和諧的整體。

而那個能夠整合一切的力量，其實就是我們真正的自己——一個超越小我的存在。當我們能夠認出它、培養它、讓它的力量愈來愈穩定，它自然就會浮現出來。

因此，無論是修行、靜心，或各種成長法門，本質上都不是在對抗小我，而是在鍛鍊這份覺性的力量。因為我們無法直接去跟小我作戰，更不可能把它「消滅」。就像影子一樣，你越想打掉它，只會先把自己累壞。

小我看起來很真實，也很容易被誤認為「這就是我」。但當覺察出現時，我們會慢慢看清：小我其實只是一種反應，就像情緒是一種反應，思想是一種功能，小我也是一種功能而已。

這個功能不需要被否定，也不需要被剷除。真正的問題，只在於我們是否過度認同它，把它當成唯一的自己。當覺性存在時，我們能夠知道：「喔，它又在給我訊號了。」但不再被它牽著走，而是由真正的自己來做出最合適的決定。

這份覺，就像光一樣。當光帶進來，影子自然就淡了；當我們靜下來，覺性升起，影子甚至會消失。如果頭頂有光，影子還會在哪裡呢？

所以，關鍵從來不在於情緒有多強、念頭有多亂，或小我有多會控制我們。真正的關鍵，是讓覺性醒來，讓這份光明變得愈來愈強。

當光在，影子自然退。這，就是修行真正的方向。

摘錄自 周鼎文 課程演說